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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梦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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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解放悖论的辩证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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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这两年,生成式AI和大语言模型太火了。关于AI和人类关系的讨论,早就不只是”工具”那么简单,而是直接戳到了哲学、心理学和政治经济学的核心问题。

现在主流观点是:AI能解放人类,让我们从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去做一些更有创造性、更有深度的事情。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诱人,但我有一些不同的想法。雅克·拉康的三界理论、认知心理学里的”孵化效应”、还有马克思关于劳动异化的批判,都指向一个更复杂的事实。

如果自动化的结果是让人类主体在语言中被边缘化?如果完美镜像让人困在自恋的泡泡里?如果没有创伤就没有创造力,那”解放”会不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废弃”?

这篇报告分四个部分:

2. 拉康三界理论里的人工智能

拉康的理论很有意思。人类主体靠实在界、象征界、想象界这三个维度构建。AI正在剧烈改变这三者的平衡。

2.1 象征界的自动化

象征界就是语言、法律、规则这些构成的符号网络。拉康说,主体是通过进入象征界(学会语言、接受”父之名”的阉割)才诞生的。

AI本质上是一台”象征自动化机器”。大语言模型通过概率计算预测下一个符号,实现了不需要”意义”参与的符号堆积。这就导致了没有主体的知识

支持者说,AI接管了起草合同、写代码、生成摘要这些符号苦力活,让我们能专注于更有意义的事。

但拉康会问:主体的欲望就住在符号的滑动里。如果算法能比我们更流畅地生成文本,作为”说话的存在”的特权还存在吗?

齐泽克说得更直接:AI的危险不在于它像人,而在于它揭示了人类语言交流本身的机械性。如果我们的大部分交流都只是符号的自动重复,那人类的主体性其实早就是空的。

AI正在成为新的大他者。不同于上帝、国家或传统习俗,算法大他者是碎片化的、基于统计的、无意识的。

更麻烦的是,精神分析认为人类心理运作依赖于”压抑”某些创伤性实在。AI不懂压抑,它倾向于把所有关联都显性化。这可能导致社会性的”精神病结构”——象征界不再能有效遮蔽实在界。

2.2 想象界的完美镜像

镜像阶段是婴儿在镜子里看到完整影像,从而建立统一自我认同的过程。

生成式AI现在成了一个”超级镜像”。它不再被动反射现实,而是主动生成符合主体自恋幻想的影像。深度伪造、个性化推荐都是例子。

有研究说,这种”幻想满足”是用户使用LLM的重要心理动机。

但从拉康角度看,这反而加强了想象界的束缚。主体不再需要面对”他者”的异质性,而是被包裹在算法量身定做的同质化泡沫里。这种”客观的主观性”让主体陷入自恋死循环,阻碍了与外部世界的真实接触。

2.3 实在界的缺失

实在界是”本质上抵抗象征化”的东西,和创伤、死亡、肉体痛苦有关。

AI最大的问题是它没有创伤。AI没有肉体,不经历生老病死,所以它不知道什么是匮乏。

关于”感质”和”现象意识”的研究表明,AI属于”功能主义”范畴,缺乏主观体验的内在性。AI能处理关于死亡的数据,但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如果”解放”意味着消除所有痛苦、匮乏和阻力,那这种解放同时也消除了欲望的根基。正是在与实在界的碰撞中(比如艺术创作中的挣扎),人类才确认自己的存在。

3. 门捷列夫的梦:人类创造力的本质

支持AI解放论的人说AI会极大增强人类创造力。但认知心理学揭示了人类创造力和机器生成能力的本质区别。

门捷列夫发现元素周期表的故事最有说服力。这不只是科学发现,更是关于创伤、潜意识和实在界爆发的心理剧。

门捷列夫的父亲失明早逝,玻璃厂大火后家庭陷入绝境,母亲带着他穿越俄罗斯求学,最后母亲死于结核病。这种连环丧失在他心理中制造了巨大匮乏。对元素秩序的寻找,可以解读为心理补偿——在现实充满混乱时,试图在物质基本构成中建立不可动摇的秩序。

传说中门捷列夫是在梦中看到元素周期表。虽然历史学家对”梦”的字面真实性有怀疑,但这个叙事符合创造力心理学中的”孵化效应”。

孵化的意思是:紧张意识工作后,暂时把问题搁置,潜意识继续处理,最后产生顿悟。门捷列夫做卡片排列元素,陷入僵局——僵局是孵化的前提,然后”打盹”或转移注意力。正是这个停顿让潜意识中的远距离联想得以连接。

AI无法复制这个过程。AI没有死去的母亲或烧毁的工厂,没有心理动力去从混乱中寻找秩序。AI的计算是连续的、显性的,不具备”潜意识”来处理未解决的矛盾。

门捷列夫预测了当时尚未发现的元素。这种”跳跃”不仅仅是数据插值,而是基于深层结构直觉的本体论赌注。

现在的生成式AI主要依赖插值——在高维向量空间计算现有数据点之间的路径来生成新内容。本质上是在”已知”疆域内填补空白。

虽然AI表现出强大的”组合创造力”,能把不相关的概念结合,但研究表明输出倾向于收敛于训练数据的平均值。这就是”平庸的暴政”——技术完成度高,但缺乏打破现有范式产生的震撼力。

一项涉及100,000名参与者的研究用发散联想任务对比人类和GPT-4的表现。GPT-4得分超过人类平均水平,但人类中最具创造力的前10%仍然显著击败所有AI模型。

这说明AI抬高了创造力的地板,但没有突破天花板。AI没有解放顶尖创造者,反而让中等水平的AI生成泛滥,淹没了人类真正独特的创造性火花。这就是”AI垃圾”现象——互联网被大量低成本、低信息密度的合成内容充斥,增加了人类筛选有价值信息的负担。

4. 政治经济学视角

心理学揭示了AI解放的内在局限,政治经济学则揭示了这个承诺在社会现实中的残酷悖论。

4.1 无用阶级还是奢侈共产主义

关于AI未来的经济影响,有两种对立的叙事。

尤瓦尔·赫拉利提出,AI革命可能创造庞大的”无用阶级”。不同于被剥削的无产阶级(对资本家还有剩余价值),无用阶级在经济上多余、政治上无力。ILO和高盛的报告指出,AI不仅威胁蓝领工作,更深刻威胁翻译、初级法律服务、数据分析等”白领”认知型工作。

作为回应,左翼加速主义者提出”全自动奢侈 communism”。既然AI极大提高生产力将边际成本推向零,稀缺性将不复存在。技术应被用来缩短工作时间,实行全民基本收入。

但这个愿景面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阻碍。马克思主义指出,私有制下自动化不自动转化为工人闲暇,而是转化为资本超额利润和工人失业。只要AI掌握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解放只能是少数人的特权。

4.2 半人马模型的幻象

目前过渡方案是”半人马”模型——“人+AI”协作。哈佛商学院在医疗诊断、象棋、创意写作领域的研究显示,半人马表现往往优于单独的人类或AI。

在放射科诊断中,AI负责识别图像异常模式(高敏感度),医生负责结合病史和具体语境判断(高特异性)。这种分工似乎实现了”解放”。

但深入研究发现阴暗面。社会学家指出,系统出错时责任往往被推给末端人类操作员,尽管他们对系统控制力很弱。医生采纳AI错误建议会被起诉,忽略正确建议也会被起诉。这没有解放人类,反而增加了心理压力。

长期依赖AI会导致核心能力退化。如果初级医生不再需要手动诊断,如何成长为能监督AI的高级专家?这就是”认知外骨骼”效应——习得性无助。最终半人马退化为只有AI为跑,人只是骑在上面的摆设。

4.3 情感劳动的再发现

在认知能力被AI商品化的世界里,情感劳动和社区照护的价值被重新发现。AI无法真正共情,因为它没有身体和脆弱性。护理、心理咨询、社会工作等涉及深度人际互动的领域成为人类价值的避难所。

这些领域长期以来被视为女性化、低价值的劳动。AI兴起可能迫使社会重新评估这些工作的经济价值。

5. 存在主义视角

回到哲学层面追问”解放”的终极含义。如果AI让我们在数字世界中”永生”,替我们完成所有思考和创作,我们还剩下什么?

海德格尔认为现代技术本质是”集置”——不仅是工具,而是将自然和人类都显现为”持存物”等待被开采、优化和重组的资源。

生成式AI将人类所有语言、艺术、历史视为训练数据。人类不再是世界居住者,而是数据提供者。

马克思的异化是工人与劳动产品分离,AI时代异化是人与自身语言、思想分离。当AI替我们写作、思考,我们不仅失去劳动产品,也失去思想生成的过程。这种”省力”恰恰剥夺了人类”在世存有”的本真性。

存在主义强调”向死而生”是人类意义来源。正因为生命有限,选择才有重量。门捷列夫拼命工作、艺术家呕心沥血,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

AI是”无死”的,能几秒钟生成无限文本。这种无限性导致意义通货膨胀。如果创作不再消耗生命时间,作品价值变得稀薄。AI提供的”解放”——从时间束缚中解脱——可能导致存在主义虚无。

没有死亡作为背景,人类”奋斗”变成无意义游戏。真正解放不是逃避死亡和局限,而是更有力拥抱它们。

6. 结论

关于”AI解放人类”这个观点,我的结论是辩证的、审慎的。

象征界层面:AI确实能把人类从低级重复符号处理劳动中解放出来,短期内能提高生产率。

想象界层面:AI容易构建自恋镜像和过滤气泡,禁锢而非解放想象力。

实在界与认知层面:AI无法替代基于创伤、孵化和生命体验的深度创造力。过度依赖会导致认知能力退化。

经济层面:如果没有激进的财富再分配政策(如全民基本收入),AI更可能导致无用阶级产生,而非全人类解放。

最终立场比较:

立场核心观点AI的角色对“解放”的定义潜在风险
技术乐观主义 (FALC)生产力极大丰富导致稀缺终结生产工具、解放者从雇佣劳动中解放,自由时间忽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制约
技术悲观主义 (哈拉瑞)人类能力被超越,失去价值替代者、压迫者无(人类变为数据源)无用阶级、数字独裁
人机共生 (半人马)人类直觉+机器算力合作伙伴、外骨骼增强能力,专注于高阶任务认知外骨骼导致的肌肉萎缩(去技能化)
精神分析/存在主义意义源于匮乏与有限性象征机器、幻象制造者解放是面对实在界的勇气意义虚无、主体性空心化

AI本身不能保证解放。真正解放不在于把工作交给机器,而在于人类如何重新定义”工作”与”存在”的关系。

如果我们将AI视为”科学外脑”,利用它处理符号重负,同时保留人类对实在界(伦理、痛苦、关怀、真理)的最终裁判权,解放是可能的。

这要求一种新的”认知禁欲主义”——主动拒绝AI诱惑,主动保留某些困难和”低效”过程(深度阅读、长时间思考孵化、面对面情感交流)。正是在这些低效中,蕴含着人性的光辉。

拉康说,那扇通往实在界的门始终存在。AI不是那扇门,它是我们为不打开那扇门而筑起的高墙。只有敢于推开门,直面生之匮乏与死之必然,技术解放潜力才能真正转化为人类精神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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