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升即走”制度对颠覆式创新与人才生态的双重影响

第一章 绪论

中国高等教育与科研体制正经历范式转移。核心目标是从科研”量”的积累转向”质”的飞跃，从”维持性创新”迈向”颠覆式创新”。为此，中国高校引入了”非升即走”制度。

这一制度设计的初衷，是通过高强度竞争筛选最优秀的学术人才，激活科研系统的代谢能力与创新活力。

但实际效果呈现复杂双面性。一方面，它极大推高了科研产出总量，使中国在国际论文数量上迅速占据高地；另一方面，它也异化为高压的”内卷”机制，引发学术界广泛焦虑。

本报告从”颠覆式创新”原理出发，结合”稀缺心态”与”创伤理论”，对”非升即走”进行剖析。

我们借用”炼金术”与”化学”的隐喻：现代科研管理体系优化了可预测、可量化的”有组织科研”，却无意中抑制了依赖个体直觉的”原始创新”。

第二章 理论框架

2.1 创新的二元对立

科学史将科学的发展比作从”炼金术”向”化学”的演变。

“炼金术”模式（0到1的颠覆式创新）： 科学前范式时期，创新具有”炼金术”特征——高度不确定性、非线性、对个体直觉与”默会知识”依赖度高。失败是常态，效率次要，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的闲暇与心理安全感孕育初期看起来荒谬的想法。

“化学”模式（1到N的维持性创新）： 科学进入常规时期后，追求可重复性、标准化与规模化。现代高校的”有组织科研”是这一模式的极致——通过项目制管理、KPI考核，科研被转化为可预测的生产过程。这种模式排斥”异常”与”混乱”，而这恰恰是颠覆式创新的温床。

“非升即走”的理论错位： 制度核心逻辑是效率最大化，假设科研产出可被精确计量。但当这一逻辑被强行应用于需要”炼金术”思维的领域时产生了错位——奖励”化学家”的同时，系统性地驱逐了”炼金术士”。

2.2 锦标赛理论与”鸟笼”效应

“非升即走”本质是劳动经济学中的”锦标赛模型”。初级员工为争夺晋升名额必须投入远超常人的努力。在中国语境下，这一锦标赛更加严酷。

“鸟笼”模型：国家划定科研重点领域与资源边界，研究者在笼内飞翔但不能突破边界。在”非升即走”压力下，年轻学者不仅受限于学科笼子，更受限于评价指标的笼子。为了在锦标赛中胜出，研究方向必须严格符合考核指标，导致研究方向极度趋同与保守。

2.3 稀缺心态与认知负担

穆莱纳坦和沙菲尔的”稀缺心态”理论：当个体处于重要资源极度稀缺状态时，稀缺会俘获注意力，产生”管窥效应”。

带宽税： 稀缺状态下，认知带宽被占据，导致流体智力与执行控制能力显著下降。研究表明这种认知负担相当于智商下降13-14个点。

对于处于考核期的青年教师，最稀缺的是”时间”与”职业安全感”。他们陷入长期稀缺心态，所有认知资源用于解决眼前生存危机，无力进行长远规划或思考复杂科学问题。这种”带宽税”直接削弱了颠覆式创新所需的认知灵活性。

2.4 创伤与强迫性重复

“非升即走”的高淘汰率构成”制度性创伤”。

弗洛伊德的”强迫性重复”：经历过创伤的个体会无意识地重复某种行为模式，试图在重复中获得掌控感。在学术界，这表现为研究者对”安全模式”的病态执着——回避任何可能导致失败的创新尝试，转而重复已被验证过的研究范式。这种行为演变为群体文化症候——“内卷”。

第三章 科研产出的双面效应

3.1 数量的爆发

从”有组织科研”角度看，“非升即走”无疑是成功的。通过将科研目标数字化，它极大激发了科研人员的生产积极性。

总量增长： 中国高校论文发表数量呈指数级增长。年轻学者为生存保持”战斗状态”，显著提高了科研设施利用率。这种基于”压强”的模式适合路径清晰、工程化程度高的学科。

学术GDP快速累积： 高校通过严格聘期考核标准，成功将个人职业焦虑转化为学校的”学术GDP”。中国大学在数量导向的国际排名中迅速攀升。这是”化学”模式的胜利。

3.2 平庸的泛滥

但效率逻辑对颠覆式创新造成毁灭性打击。颠覆式创新本质低效率、高风险，在追求短期回报的评价体系中无法生存。

香肠切片策略： 研究者被迫将完整成果拆解为多篇”最小可发表单元”。这种策略增加了论文篇数，却稀释了思想密度与学术价值。学者不再追求”十年磨一剑”，而是追求”短平快”产品。碎片化知识生产导致学术研究平庸化与同质化。

热点追逐： 在稀缺心态驱使下，青年教师倾向选择热门且容易出成果的题目，而非真正重要但充满挑战的难题。这导致科研选题严重趋同，大量资源浪费在微小修补上。真正处于边缘、可能孕育颠覆性变革的领域无人问津。

3.3 恶意创造力

当制度压力超过心理承受极限时，“创造力”异化为”恶意创造力”。

研究表明童年创伤与恶意创造力正相关。高压学术环境是成年期”创伤源”。部分研究者将聪明才智不再用于探索真理，而是用于”破解”考核系统：

• 数据修饰： 对实验数据进行创造性处理以符合预期
• 引用互助： 建立隐秘圈子相互引用推高影响因子
• AI生成垃圾论文： 利用技术批量生产毫无价值的论文

这种现象污染了学术生态。当伪造比创造更容易获得奖励时，真正的创新者面临”劣币驱逐良币”的残酷淘汰。

第四章 人才发展的困境

4.1 内卷

“内卷”是”非升即走”下最直接的心理行为反应——没有发展的增长，没有目的的加速。

学术工厂： 青年教师形成”996”甚至”007”工作制。但高强度投入不带来知识增量，只是为了在日益提高的考核标准前维持原有位置。

习得性无助： 随着竞争加剧，许多学者发现无论多努力都难以达到加码的标准。这种”努力与回报断裂”导致焦虑与抑郁。研究者感到对职业命运失去掌控。

4.2 躺平与摆烂

当内卷的痛苦超过预期收益时，心理防御机制启动，从”过度参与”转向”彻底退出”。

当内卷的痛苦超过预期收益时，个体会从高压中退缩。完全退出意味着放弃职业追求，不再投入额外精力。内心可能存在抵触，但实际行动趋于保守。这反映了面对制度压力时的消极应对策略。

在高压环境中，个体可能感到无力改变现状，选择被动接受而非积极抵抗。这种心理状态显示出对持续压力的疲惫和顺从。

极端情况下可能完全放弃任何改变的努力。

社会压力和竞争机制导致个体心理防御机制被激活，体现出对高压环境的适应性反应。

4.3 创新生态的系统性危机

这些心理反应相互关联，形成复杂的人才发展困境。组织文化和评价体系深刻影响个体行为模式。

过度追求指标和绩效会阻碍真正的创新和研究深度。

这种系统性压力扭曲了学术环境的本质，使研究人员陷入机械性竞争。

人才成长需要更包容、更支持性的生态系统。当前评价机制过度强调短期产出，忽视了科研本质是探索未知领域。制度改革迫在眉睫。

关键在于平衡效率与创新，提供更有利于深度思考和长期研究的环境。

高校需要重新思考人才评价标准，鼓励冒险和非常规研究路径。

5.1 创新与风险的新平衡

绩效压力需要重新设计，不能单纯追求量化指标。

为研究者创造心理安全空间，允许失败和探索，才是激发真正创造力的关键。

5.2 打破”锦标赛”模式

当前学术界的竞争机制存在根本性问题。

仅靠发表论文数量评价研究者是不公平的。

研究型大学应该探索更包容的晋升标准，关注研究的实际价值和深度，而非简单量化指标。

5.3 建立创新友好型评价体系

评价体系改革迫在眉睫。

上海等地已开始试点”长周期考核”，给青年教师更多探索空间。这是一种积极信号。

关键是建立支持创新、容忍失败、鼓励深度研究的学术文化。

5.4 反思”非升即走”

“非升即走”作为引进制度，与中国特定环境碰撞后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制度设计初衷是激励，但执行中异化为压力工具。

我们需要深入反思：如何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保护创新生态？如何在竞争与协作间找到平衡？

未来改革方向应该是：

1. 弱化量化指标权重
2. 强化学术共同体评价
3. 提供更长期、稳定的支持
4. 鼓励风险性、原创性研究

结论

“非升即走”制度对人才生态产生深远影响。短期确实提升科研产出数量，但长期可能损害创新生态。

我们需要超越简单的是非判断，深入理解制度运作机制，找到平衡效率与创新的路径。

表1：创新模式对比

表2：人才心理演变光谱

表3：创新与效率的制度博弈矩阵